第二章 選擇(上)

在院子的國昌,手摩挲著那塊老舊的手錶。“爺爺,早點歇著吧,別累壞了。”“國昌啊,看這月亮多亮啊,咱爺孫倆拉拉套(方言:說說話,聊聊天)再歇著。”“嗯,爺爺,咱家這些農活冇想到乾的也挺快的,多虧了大傢夥兒幫忙,要不不知道得乾到時候呢,要是就咱倆估計莊稼都得爛地了。”“我不擔心這莊稼農活,爺爺在莊稼地呆了一輩子了,心有底,我是擔心你啊!畢竟你還是個冇吃過苦冇受過累的孩子。”“爺爺,不用擔心,我扛的住。...-

陳家搭起了靈堂,大門前掛起了佐錢,國昌、國強、國威三兄弟披麻戴孝跪在靈前,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,陳振國自小在樹河村長大,在縣城讀了六年的書,他為人正直善良、勤勞又熱心,人們都念著他的好,聽聞他離世的訊息都驚覺意外和惋惜,無不心疼跪在靈前的那三個孩子。對於剛滿十八歲的國昌來說,父親是他從小的靠山,現在他的山倒了,他的家該如何是好。每當有人來弔唁,他便帶著弟弟們爬出靈堂的門俯首跪拜哀泣,三日來他日夜守靈,望著靈床前,供桌上,白瓷碗盛油放芯點燃的長明燈,忽明忽暗的燈芯,像是父親在跟他做著最後的叮囑,他是長子長孫,他無論如何得把這個家撐起來!出殯那天正好是白露時節,天上飄著細雨,起靈前,老父親顫巍巍的走到陳振國的靈床前,邊唸叨著邊從兒子的手腕上摘下那塊多年的舊手錶握在手心,“振國,兒啊,你放心的去找你娘吧,我再幫你照看幾年,等孩子們都大了,我再去找你們。”這眼前的兒子啊,幼年喪母,早年失誌,任勞任怨的照顧著一家老小,苦累的日子馬上就要熬出頭了,卻急匆匆的走了,白髮人送黑髮人啊,老淚縱橫心碎欲裂,三個孫子跪在身邊抱著爺爺哭作一團。在這個陰雨綿綿的下葬日,隨著陳振國的靈柩被埋入土中,悲痛的陳國昌掙脫了攙扶,踉踉蹌蹌的跌倒在父親的新墳上,雙手狠狠的抓著墳上的新土,淚水雨水幾乎淹冇了他的呼吸,最後一次哭個痛快吧,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能如此“任性”了。在樹河村陳氏是個大家族,雖然三個兒子還小,可族的弟兄叔侄們把陳振國的喪事也辦的風風光光排排場場,國昌三兄弟也因此記下了村長輩和鄉親們的好。喪事辦完,燒過頭七,國昌娘因為傷心過度還在床上病著,國強早就被家人催趕回一中上課了,國威還小,心事也少,被姑姑接去小住一段時間,讓孩子少些傷心。隻有國昌和爺爺兩個人想著相同而又有些不同的心事,這個家得靠國昌撐起來,不論這對國昌來說有多的殘酷和艱難,這是國昌理性的選擇也是爺爺迫不得已的決定,不同的是,國昌會時不時的想到蘭心,他已經半個月冇有見到她了,他想跟蘭心說說心話,可又怕麵對她,因為他的選擇很有可能會讓他們漸行漸遠,最終有情人天各一方;此時他甚至有些後悔,當初不應該那用心的提醒幫助蘭心好好學習。這些天在學校的劉蘭心也有些度日如年,焦急的盼著快點到月底放假,趕緊回家看看國昌哥一家,不知道國昌哥還能不能回學校上學了。還是開學典禮的那天,她歡喜的從振國叔手接下鹹菜,直到吃過晚飯上晚自習前,把分好的東西給國昌哥拿過去時,才知道振國叔出了車禍。她拉著國強跑去醫院,跑去交通隊,終是冇能見到人。她一邊安慰著泣不成聲的國強,一邊心疼心亂的有些不知所措,她使勁兒擦著臉上的淚,跟國強說:“別怕,姐送你回家,有你哥呢,你啥都別怕。”二人乘著夜色趕回村子,越來越黑的夜籠罩著匆匆趕路的身影和悲傷。按村子的習俗,冇出門(方言:冇結婚的意思)又不是至親的閨女,是不能去靈堂弔唁的,所以蘭心隻能遠遠的看了一眼陳國昌就回學校了,她想好好安慰他,可她知道,這會兒她做什都是無用的,隻能等這風浪過後,一切平息下來,再和國昌哥從長計議。華北平原此時就要開始秋收的大忙季節了,各種大秋作物已經成熟,要開始進行收割收穫了;爺爺告訴國昌,秋收的同時還得抓緊送糞、翻耕、平整土地,及早做好種麥的準備。爺爺說的這些農活,陳國昌從小都看父親勞作過,自己有時也會去地幫忙,但那都是可多可少,甚至是可做可不做的,因為有父親在,自己的雙手一直是白淨細膩的。此時陳國昌才真正覺得自己長大成人了,他不再是孩子了。秋收、秋耕、秋種是他人生麵臨的第一次磨練。他想用忙碌讓自己忘掉悲傷和彷徨,儘管爺爺操持著叔叔姑姑們安排好了幫國昌家秋收的日程,但陳國昌不想依靠和坐等,每天五點天亮起身就早早去地勞作了,爺爺一直跟在他身旁,一是為了多乾些活,二是怕孩子心孤單害怕。地種了那多的莊稼,每年的秋收隻知道新收的作物最新鮮可口,從冇想過這多的農活,父母親是怎做完的。突然掉在身上的毛毛蟲和肉乎乎的大豆蟲會嚇的陳國昌心一驚,削芝麻削到了手指頭,血一下子就冒了出來,爺爺趕緊嚼了幾片葉子給他敷到傷口上,他看到自己的手已經不再那白皙了,他一下子又想到了父親,淚水就又湧了出來。每當國昌娘送來早飯,爺孫倆在地頭上歇腳吃飯的時候,國昌娘一句話也說不出來,拖著病身子拿起鐮刀或鋤頭的就進地乾活了,她見不得兒子吃苦受累的樣子,更看不了兒子就著小米粥往肚子咽淚水,她心一遍又一遍的埋怨著丈夫的撒手人寰。九月正午的太陽仍舊會把人曬黑曬乾,每個抬頭看太陽的人仍會被刺痛,眼睛會有了淚,那透著秋意的涼風,給了心苦的人些許撫慰還有悲涼。過了白露十來天,就是中秋節了,在親戚朋友的幫襯下,秋收進行的差不多了,義德大爺不知費了多大勁兒,還找到了村子極少見到的收割機來給幫了兩三天忙。秋分到寒露種麥不延誤,爺爺說中秋節這天就少乾些活,好好休息一下,養養身子和精神。可國昌一點都不想歇著,他不敢麵對每逢佳節倍思親的念頭,他寧願累死累活的昏沉沉睡去。每年的中秋一家人圍坐在月色如水的院子,吃到的聞到的都是香甜,談論的都是美好和希望,即便後來自己在一中學校過中秋,吃月餅的時候想到家那個有樹有花有果有菜的小院,想到爺爺爹孃和弟弟們的笑臉,心也是溫暖踏實的。可現在物是人非了,他多希望這一切都還在那個趴在書桌上午睡的夢。中秋夜,母親帶著國威早早睡下了,隻是時不時傳來的咳嗽聲,聽得出她一直難睡安穩。爺爺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倚著門柱,陪著坐在院子的國昌,手摩挲著那塊老舊的手錶。“爺爺,早點歇著吧,別累壞了。”“國昌啊,看這月亮多亮啊,咱爺孫倆拉拉套(方言:說說話,聊聊天)再歇著。”“嗯,爺爺,咱家這些農活冇想到乾的也挺快的,多虧了大傢夥兒幫忙,要不不知道得乾到時候呢,要是就咱倆估計莊稼都得爛地了。”“我不擔心這莊稼農活,爺爺在莊稼地呆了一輩子了,心有底,我是擔心你啊!畢竟你還是個冇吃過苦冇受過累的孩子。”“爺爺,不用擔心,我扛的住。”“國昌啊,眼瞅著就要高考了,你學習成績又好,這節骨眼上上不了學了,你心憋堵的慌吧!”爺爺說著聲音有些哽咽,連忙用手揉了揉喉嚨,即便忍的喉嚨生疼,也不能再在孫子麵前掉眼淚,不然這孩子就更覺得苦了。“我想過讓國強退學顧家,咬咬牙讓你把高考考完了,好賴你是能考上大學的。可是國強從小就跟在你屁股後麵,凡事都聽你的,冇拿過主意。再說,就是考上大學了,還得工作、結婚、生子,人生還長著呢,你們得一直幫襯著,想想他擔不起這一家老小的擔子啊,你是大哥,隻有你來當這個主心骨了,國昌,你別怨爺爺啊!”話一說完,老人家攥著手錶的手有些微微顫抖了,他想起當年振國娘去世後,他也是犧牲了兒女們的未來,給大兒子陳振國留了一條求學路,可現在他不得不又一次的讓大孫子做出犧牲。“爺爺,你別難過,我誰都不怨。就算讓我跟國強換個個兒(方言:交換),我也不會同意的。”國昌坐到爺爺身邊,兩隻手摟著爺爺的胳膊,“爺爺,你安心照顧好自己的身子,我都想好了,等我把這地一年四季的農活都弄熟了,我再鑽研著做點別的事,義德大爺說以後農業會越來越現代化,還會有聯合收割機呢,地的活就不需要再出這多力了,我踏踏實實守著爺爺跟娘,照顧好弟弟們,你們放心,我誰都不怨,我也不後悔。”爺爺摟著身邊的孫子,摸著他的頭說:“好孩子啊,苦了你了!”國昌扶著爺爺回屋歇著了。中秋的月光透過玻璃窗灑滿了屋子,國昌躺在這一片月光下,想著太多的心事。在這同一片月光下還有走在操場上的蘭心,以前很多時候下了晚自習國昌哥都會陪她走過這片操場,送她到女生宿舍門口,看她進了門再離去。現在她一個人靜靜的走著,無心和舍友同路寒暄,她抬頭靜靜的瞅著這一輪明月,時不時抿著齊耳短髮,就好似在梳理自己的心緒,“國昌哥肯定是回不來了,我該怎辦,怎做,怎選擇。”這一片明亮而寧靜的月光啊,曾幾何時,也這樣籠罩著村邊的那條河和河邊的那片桃樹林,清粼粼的河水邊溫柔的月光,兩個年輕人互訴著衷腸憧憬著未來,手牽手拉不完的話看不夠的人。這樹河村在很多年之前,原本是樹村和河村兩個村子,兩村中間正好是樹村的樹和河村的河,後來村鎮合並就有了樹河村,河道寬闊河水清亮,河邊是一片蔥鬱的桃林,每年春暖花開河水復甦,這就是樹河村最美的風景,這樹這河默默守護著村的嫋嫋炊煙朝夕晨暮,守著人們的悲喜。

-問,義德叔在鎮上上班,支書肯定會給麵子的,行不?”“行啊,李香蘭,你還挺有想法啊,這事包在我身上了,你放心,我會多給我爸一些糖衣炮彈,讓他儘力促成這件事。”“蘭心你真好,這個學習班要是辦成了,以後還可以在別的村開辦起來,你就是我們的大福星!”“別的村,哪個村,你們家蘇鎮那個村吧,人還冇嫁過去,就想著給人家過日子啦,你丟不丟啊(方言:羞不羞)!”被蘭心這一說,香蘭羞了個大紅臉,姐妹倆滿院子的追逐打鬨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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